Disruption - 10th Annual Honi Soit Writing Compet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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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汉语中,爱是一只着陆的鸟

Max Tao 探索关于古汉语里藏起来的爱

如今,汉字中的“爱”通常被直译为英文中的“love”,一如其在现代中国社会中所普遍表达的含义。但是,司空见惯了以后,就会产生好奇:在几千年以前,“爱”和现在的含义,大概是不一样的吧?

在读完柏拉图的《会饮篇》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寻“爱”在古汉语中的解释。本想再翻阅以前读过的中国各家流派解读与爱相关的概念,恍然间觉得从这些刻意为之的著作中去感受一个文字的原始创意似乎是南辕北辙,于是我最终来到训诂书的门类。

中国古代的训诂书,我所了解到的门类一般分三种。第一种是在其他古书上直接进行文义注解,注解的文义基于上下文乃至全书的意义。第二种是将其他古书上使用的文字整理下来,统一注解,作为训诂的工具书。第三种是对过去的训诂作品加以补充订正。

完成这篇文章,我依托的还是第二种类型中经典的“汉小学四种”,即《尔雅》、《方言》、《说文解字》和《释名》。这里面,《说文解字》是我最常用的,便主要从这里开始。为了方便理解字形,要将简体字变回完整的繁体字。

“爱”在繁体字中写作“愛”,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非常简单,两个字——行皃。“行”在东汉时期的含义大概相当于现在的“走”,包括慢走和快走两种状态(步趨)。“皃”相当于今天的“貌”,但是它的含义实际上是“一个人主观形容的样貌(頌儀)”,隐含的意思是形容出的样貌添加有观察者的主观感受。“行皃”简而言之,就是一种用来主观形容走路模样的词。

这种走路的模样是什么样的主观感觉呢?在小篆中,“愛”上声下形,下半部分的“夊”,字形是一个人的两条小腿在磨磨蹭蹭的样子,又有用这个字比喻狐狸小心翼翼,鬼鬼祟祟的步态。也就是说,当人们说一个人是“愛”的样子的时候,尽管对方可能只是正常地走路,但是别人看过去,总觉得有点怂怂的,犹犹豫豫的感觉。真可爱!

但是根据《说文解字注》的补充,其实人们在东汉使用“愛”的时候,还用它表示它的上半部分,因为组成它上半部分的字已经被人们弃用了。所以,“愛”还包含了另一个字的含义——“㤅”。

“㤅”上声下形,上面的部分是一个古字误写的产物,下面的“心”代表人的心脏。可惜的是,上面的古字原字已经失传了。根据《说文解字注》的推测,可能是“欠”字的反写字形。不过无伤大雅,“㤅”在《说文解字》里的解释是“惠”,也就是“用心去惠”,搞懂“㤅”,主要去搞懂“惠”。

“惠”的完整小篆,头顶是一个花卉的“卉”,用来形声,中间是“叀”,意思是谨小慎微,下面是“心”,合起来就是“用心地谨小慎微”。用心地谨小慎微去做什么?《说文解字》的解释是“仁”。

这里不是儒家说的“仁”。“仁”在小篆里有三种写法。一种是左边“人”右边“二”。“人”代表人,“二”代表“兼”,“兼”的字形是手持两棵等长的禾苗,意思是“需要顾及两个平等的对象”,也就是说,需要顾及两个平等的人。另一种写法,“人”替换成“尸”,而且起源更早,大概是形容人死而平等,或者合葬吧。第三种与第一种则大不一样,上边“千”,下边“心”,“千”是一个人在拿着一个标准工具计数,大概的意思要用心顾及数量很多的相同的对象,或者是成千的人心。这是什么?《说文解字》的解释是“親”。

 “親”左声右形,左边虽然有甲骨文,可惜只是形声,右边是“見”,意思是“不仅去看,而且看到了”。《说文解字》说“親”是“至”。“至”是最初的汉字之一,保持着它在甲骨文中的原始形态。看来,我似乎找到最初的创意源头了!关键就在“至”!

“至”在甲骨文中是一幅画,描绘着一只高高飞翔的鸟儿主动冲落至地上着陆。这样的情景,为什么是“親”的含义呢?甲骨文所处的殷商,鸟儿象征着神,进而象征着神性,进而象征着国王。或许,它隐含象征着一种高于真实自我的身份。或许,“至”形容的,是一个具有特定身份的人舍去这种空悬的面孔,回到地面上,回到真实的自己。

为什么要舍去?因为“親”让这个人看到了他想要去的真实,于是一定要去。为什么一定要去?因为“仁”有这个人需要顾及的,要视作平等的对象,对方或许只是另一个人,也或许有很多人。怎么样去?要用心地,谨小慎微地,专心地去,不要把平等伤害到,不要把自己顾及的对象伤害到。或许,正因如此,才要舍弃自己现在翱翔的高空,才要舍弃自己空悬的其他身份。感觉还不够,怎么办?那就再用一下心!这就是“㤅”的感觉吧。或许人们觉得“愛”正适合比喻“㤅”那种用心至微,平凡至真的可爱的模样,就将它们合二为一了吧?

孤证不立,我又查了一下《尔雅》,“愛(㤅)”在《释诂》中,与𢜮、怜和惠在当时官方语言中是同义词。𢜮的意思是用心抚摸,用心安慰。怜的意思是用心同情,用心悲恸。主动,贴近,平等,谨慎,万千的感情无不用心感受,用心释放,用心用心再用心,只要能和所爱的人在一起。这就是“爱”在古汉语中的理解吧。但是,古人是怎样联想到鸟儿与“爱”的呢?

也许,是他们看见了吧?有着陆的,还有依旧飞在高空的。也许他们会在心中默念:着陆的鸟,是自己心爱的人,是心爱自己的人。飞在高空的,还有许多,他们顶着各种各样的名字——有国君、有贵族、有父亲、有丈夫——他们高高在上,真希望他们也能着陆下来,真心地爱我们一下。

时至今日,好像还是有很多飞在高空的鸟儿,许久不曾着陆——有性别的名字,有辈份的名字,有职位的名字,有关系的名字,有各式各样生活在这个社会中的名字。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低一下头,看看陆上的鸟儿——他们也许也会想起——爱是一只着陆的鸟。